我一个人思念
我要的香港
Fredyan 发表于 2012-04-13 00:28:11
新书《我要的香港》出街
香港文化工房，2012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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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保松：
嚴飛也許比許多地道的香港人，更了解香港。我常常覺得，香港是部很難讀懂的大書。但香港怎麼走下去，對香港自身以及中國，都很重要。所以，愈多不同的關於香港的論述和書寫，就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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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eds
Fredyan 发表于 2010-09-27 14:36:24
Weeds
by Mew-Mew
我坐在后海一家湘菜馆的露天方桌前等宋琦。正午阳光白花花的晃眼，水面气味也不太宜人，可为了这一大滩在京城难寻的水域，和恰到好处撩着人的秋风，我毫不犹豫的选了湖边的位置。昨晚宋琦给我电话约吃饭，我打趣她，“像您这种久居国外的归国人员，去太雅的地儿实在不适合您的蛮夷身份，就后海见吧。”她大笑，操着伶俐的京片子回骂，“你丫骂谁呢，姐姐在银锭桥海誓山盟时，首都对你还是一个传说。”
边等边细数这五年里见宋琦的七八回，她竟没有一次不迟到，最夸张的一回让我在北新桥地铁站等了一个半钟头，将行色匆匆奔赴簋街的红男绿女脸上的各怀鬼胎生生看出了胃酸，终于这厮穿着绿裙子踩着绿高跟鞋款款走到面前，扭腰转了小半圈，嬉皮笑脸的说：“亲爱的，你看我绿吗？”我敏捷躲过她伸出来要拥抱的双臂，就势一拳打向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咬牙切齿缓缓吐出三个字：“你请客！！”她一口应下来，右胳膊死死勾住我，把整个人吊我身上，用久居国外约会太忙交通太差的老三套轮番轰炸。待翻着白眼恶狠狠把鳝鱼在孔亮娇艳欲滴的红锅里涮了三盘后，我文质彬彬的放下筷子，姿态优雅的擦擦嘴，原谅了她。
第一次见宋琦是在一个颇有腔调的地点——萨尔斯堡古堡下的萨尔斯河边，没错，就是位于奥地利西部的因莫扎特流芳街头每一块石头都腹有音符气自华的那个萨尔斯堡，也是夏末秋初的时节，萨尔斯河岸芳草萋萋绿意盈盈，清风从脚边拂到耳侧，油然一番沁凉爽畅，我们共同的朋友斯岚，对我指指她，“我中学同学，从荷兰过来”，又对她指指我，“我大学同学，从英国过来。”在那个年纪我们当然不会握手这一套，各自背上风尘仆仆的大包又不适合拥抱，只对着彼此傻呵呵一笑，我当时心下想，这姑娘嘴可真不小，一笑就晒牙。
然后就三人一起在奥地利和德国转了十几天，宋琦是个很随性很随和的旅伴，对任何安排都说“好，走吧。”当较真的本次旅行副计划人我，与比我还较真的本次旅行主计划人兼半个地主的斯岚，为先往东还是先往南、到哪吃饭、哪家店纪念品更便宜这些细枝末节争得面红耳赤时，宋琦总束手在旁面无表情，一点搭理的兴趣都无，等我俩口干舌燥争出一个索然无味的结论，才拍拍身上压根不存在的落尘，说“好，走吧。”出来玩她连个相机都没带，并且一副不大喜欢拍照的样子，每回镜头对准她，都会挥手推挡，说“我不上相”，我倒觉得她挺耐看，不笑的时候尤其，细细的眉眼，栗色碎发垂在肩膀，长胳膊长腿，一副懒洋洋的风情。
旅途的最后一站是在海德堡，没错，就是那个位于德国南部的以同名古老大学闻名哲学家遍野不如白菜罕见的海德堡，也是我的大学同学斯岚读研的根据地，分手前那晚，我们仨各显神通拼出了一桌子菜，就着“佳肴”和啤酒，一齐热烈回忆了这趟旅途，HIGH 到第三打再也扛不住燥热，决定将战场转移到阳台，门弗推开，秋风打着卷把屋里边边角角的酒气吹个烟消云散，也卷走高昂酣热的气氛。我们并排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远远近近的颜色皆映入眼底，宿舍楼灯光稀落安静，窗口间或亮着一盏盏寂寞的灯，黑暗宛如一团浓雾无边无际，置身其中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似乎讲的话都被裹在着这团雾中，既不会传扬，亦不会消散，沉默稍许，我们谈起了爱情。
斯岚的故事我大概了解，大学四年没谈恋爱，但对同年级日语系的一个南京男孩，拖拉出一份挥不去的恬淡而悠远的好感，他们同在美术社，一起给校刊排版画插图，那男生个子不高戴个黑框眼镜，少言寡语毫不起眼，万万不像根正苗红品学兼优大班长气场傍身的斯岚同学理应喜欢的类型。斯岚在男生中以“目光凛然”闻名，永远后背笔直，下颏收紧，怀中抱着字典，脸上写着大志，在这样一个女生面前，男生会不自觉系上风纪扣，咽下本来准备好的“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脱口而出“同学，情态助动词后面是跟不定式吗？”，在她“凛然目光”的目送下落荒而逃。斯岚从未对“日语系”表示过什么，出国前单独吃了顿饭也是匆匆，我问过斯岚为什么不试试，她解释自己从上大学第一天起就决定要出国，学德语的能去的国家就那么几个，而他一个日语系的，就算勉强在一起毫无前途。这个解释让我的“少女心”无限感慨，第一名就是不一样，爱情兵临城下时想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前途”。
“其实，也谈不上喜欢了，”斯岚摇摇手中的啤酒罐，“就觉得他笑容很干净，挺温暖的。”
“那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偶尔会在MSN上说几句。”斯岚的声音没有起伏。
“哎，有烟吗？”宋琦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斯岚点点头，转身回屋，带了盒中南海和一个铁皮zippo打火机出来，“最后一包，抽完没了。”
宋琦接过去，扔一根给斯岚，又抽出一只对我扬扬下巴，我摇摇头，她略颏首，熟练地擒到嘴边，啪嗒，宋琦的脸在黑暗中亮起来，一抹阴翳忽明忽现在光洁的前额，斯岚也叼着烟凑到火边，与宋琦头碰头相视一笑，啪嗒，两张笑脸一起暗下去。几年后，在方圆几十里都不见灯火的沙漠深处，给围坐在篝火旁的旅伴们拍照时，这个画面又一次从记忆深处跳出来袭击了我，顿觉火是一种多么诡谲的照明，作为唯一有温度的光源，它跳跃升腾，摇曳生姿，恰似一双温柔的手，将最冷酷的棱角抚摸出温情脉脉的轮廓，而原本就蠢蠢欲动的春心，更是摩挲到亟不可待。
宋琦竭力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讲述她的故事：“我高考第一年落榜，复读认识几个小痞子，一起瞎混，结果第二年考的更差，我妈气个半死也没辙，只好送我出国，问我想去哪，我一寻思加拿大澳大利亚什么的都快被我国殖民了，想别致点只能去欧洲，荷兰没怎么听说有人去，打听了下也不贵。我妈嫌我整天杵在家太丢人了，恨不得我赶紧消失，三下五除二打发我去阿姆斯特丹读经管，其实啊，去哪都一样，读什么也差不多，后来发现，荷兰还真是适合我，学业轻松，大麻合法，醉生梦死，适合我。”
“哎，大麻，你们抽过吗？”宋琦侧身问两位听众，听众朋友们一齐摇头。
“那下回你们到荷兰来，我招待！弄点好货让你们尝尝。”听众朋友们一齐点头。
听众朋友知道说到这只是个前奏而已，男主角就要登场了。
宋琦狠狠吸一口中南海: “哎，我这人有个怪癖，特喜欢手好看的男的，老魏还算帅，80分吧，可跟手一比，人就逊色了，手可是有一百分的，白，软，指头又长又直，关节清清楚楚，指甲方正干净，手心干燥，手纹干净，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一双手，不沾一点重活和烟火气，只能弹琴和调戏姑娘，妈的，人如其手，这人在荷兰还真就干了这两件事。”
“老魏比我大三岁，早几年到荷兰，北京人，身份是学生，可没怎么见过去上课，阿姆斯特丹中国留学生圈子不大，一起玩了几回就熟脸了，其实第一回吃饭我就瞄上他伸出去夹排骨的手了，他低头专心吃肉时，我跟旁边的姑娘打听，这人叫什么。”
“然后就一起混着呗，老魏吉他弹得还成，跟几个荷兰人组了个团，我看也是瞎起劲，不过隔段时间也会在小酒吧演出，我每回都去捧场，自己一个人，一边喝酒一边等，等到所有人走光了，天也亮了，就跟他们一起去鼓手家抽大麻，有一回鼓手问他，我是他的妞吗？老魏看我，抽了大麻可眼睛贼亮贼亮的，我抢在他之前说是。老魏哈哈哈笑，一百分的手抓住我的手，暖和极了，特有力度，我心里高兴死了，然后就正式混在一起了。”
“去年暑假我回北京了，老魏赶毕业论文就没回，隔几天会打个电话，咬牙切齿骂导师，说论文过了就找个皮筋儿做弹弓打他家玻璃。我其实挺想跟他商量商量毕业之后的事儿，他说要回国，那我们怎么办，不过他好像不大上心，我觉得他赶论文心烦，就没多问。”
啪嗒，宋琦点上第二根烟，吸一口，食指微微弹动，烟灰鸟兽四散去。
“有天半夜，睡的迷迷糊糊接到老魏电话，声音瘪的跟挤出来似的，说，出事了，出车祸了。我当时翁一声头就炸了，我知道老魏没驾照，这是大事儿。”
“老魏解释是借了车帮个朋友搬家，追尾了一个老太太的宝马，人没事，车问题也不大，但老太太特较真，非要叫警察，老魏没驾照，当场被拘了，在警察局蹲了一夜，几个朋友刚刚凑钱把他保出来，下面肯定要走司法程序了，打官司，赔钱，可能还会坐牢。我急疯了，恨不得搭下一班飞机回去陪他，老魏说没事不用，问我还有钱吗，得先还哥们的保释金，我赶紧把放卡的地儿和密码告诉他，又说天亮就问我妈要下一年的生活费，换成欧元汇给他。他说谢了就挂了电话。当时我整个人抖得跟打摆子似的，压根没想起来问他，为什么要借车，帮谁搬家。”
“然后你就飞回去了？”我问。
“没，老魏说机票太贵，而当时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我跟我妈编个理由说学校招实习的得提前回去，就折腾改签机票、换汇汇款。中间抽空去了一趟雍和宫，对着一个个佛祖菩萨磕头，求他们保佑老魏逢凶化吉，还请了个护身符，开光时跪在老和尚前头听他念经超度，觉得这些破事儿肯定能过去的。”
“回到阿姆斯特丹，事儿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那段儿老魏几乎没怎么跟我联系，我理解，他找保险公司找律师忙的焦头烂额，连论文都顾不上了。可一落地我就觉得不对了，老魏没来接，我一个人拖着箱子回到我俩的小公寓，蛛丝马迹都渗着一股有段时间没住人的气儿，我打电话他也不应，三个多钟头才赶来，穿了件皱巴巴的T 恤，瘦了很多，坐下就抽烟，不看我，闷声抽烟，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冷静，我妈曾经表扬兼自我表扬，说我们北京女的遇大事儿有静气，看来不是吹的。我催老魏讲清楚，他不看我，盯着自己一百分的手，一字一句把事儿说明白了。他是帮一个新来的姑娘搬家时出的事儿，那姑娘第一回出国，哪见过这阵势，吓傻了，在警察局外等了他一宿，第二天他出来就直接晕在他怀里了。而且因为出事时她也在车上，调查取证都要通过她，可姑娘连荷兰话都还没说利索呢，方方面面都离不开老魏，他也实在不忍心看她一个小姑娘独身在外无依无靠的。。。”
“哟，还真怜香惜玉啊。”我忍不住讽刺。
“呵呵呵呵，”宋琦笑，“找借口嘛，男的，都擅长摘清自己。”
“然后他还让你给他寄钱？一个字不提全收下了？”斯岚关注点与我不同。
“嗯，他也不敢跟家里说，只能东拼西凑的借，跟别人借，估计还不如跟我借好借。”
“你一共借了他多少?”斯岚追问。
“我打工的积蓄和我妈给的生活费，一共五千欧吧。”
“靠！！”我和斯岚同时骂出来。
五千欧，在穷学生我们看来，不啻为一个天文数字，要知道宋琦一年学费才三千五。
“然后呢？”我急于知道下文。
“然后我站起来就送客，老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还是低头不看我，说钱会还我的，只是需要点时间。我说行，没事，你先解决好这事儿。等他再走到门口，我想起护身符，叫回他，把符放在他一百分的手心里，老魏看看护身符，看看我，说了一句我现在也不太明白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 宋琦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地道的。”
“喔。。。”我想起了一些什么。
“后来他还你钱了吗？”斯岚追问。
“还了大部分，分几次还的。最近一次是一个月前，你正好在MSN问我要不要去奥地利玩，我想既然有钱了那就去吧。”
“那这一年你怎么过的啊，一点生活费都没有。”斯岚心疼的说。
“打工啊，心无杂念了，就拼命打工呗。”宋琦耸耸肩，一贯的无所谓的样子。
“唉。”斯岚叹气，拍拍宋琦的肩膀，没有继续问下去。
“宋琦你看过《挪威的森林》吗？村上春树的。”我问。
“没，为什么？”宋琦扬起眉毛，对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问题非常惊讶。
“里面有一个人物叫永泽，他对主人公渡边的评价就是这句话，他是他见过的人里最地道的。”
“什么意思？这个永泽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渡边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宋琦更加一头雾水。
“我也不知道，忽然想起来了。大概就是个巧合吧，”我对宋琦伸出手，“来，给我一支。”
那是我人生抽的第一根烟，点三中南海，宋琦给我点上，抽烟跟我想象的并无不同，并不比呼吸不自然，顺手拿过zippo把玩，在金属外壳的侧底面，发现了浅浅刻着的三个字母——Joe，斯岚的英文名字，娟秀清晰，手起刀落处毫不拖泥带水。我忽然电光石火，问斯岚是不是“日语系”送的。
斯岚笑了，“对，他刻的，他送的，我出来之前送的。”
“你大学就抽烟啊？”我友邦惊诧。
“嗯，他恐怕是全校唯一知道我抽烟的人。有一次团委老师抽风，把我们的图全毙了要第二天重画出来，我烦的不行，他拉我去图书馆屋顶抽烟，抽着抽着就下雨了，然后好像就没那么烦了。之后时不时跟他约着去图书馆顶上抽烟，有时下午有时半夜，只我们俩，从没遇到过别人，现在想想，好像之间也没怎么说过话，不过这确实是我大学最好的时光。”斯岚眯着眼，嘴角含笑，“目光凛然”的大班长形象恍若十万八千里的遥远。
我们把那包中南海抽完就回屋睡了，那一夜，我梦见盛夏的校园，豆大的雨点打在宿舍楼前车棚的铁皮凉棚上，迅速蒸发成水汽消散在空气中，我站在宿舍窗前指给他看，说，“靠，北京也干的太邪乎了吧！”；梦见隆冬的佛殿，他跪在高高的佛像前，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我站在不远处，看香灰落在他深蓝的羽绒服上，像雪一样白。
一年后的暑假宋琦和斯岚到英国看我，我带她俩去乘London Eye,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泰晤士河两岸如画卷铺展在脚下，我指给她们看大本钟、威斯敏斯特、伦敦塔、瑞银大厦，宋琦忽然说她看了《挪威的森林》，还是搞不懂“地道”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老魏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停了一会，又说，老魏结婚了，跟那个姑娘，两人最近一起回国了。我不知该作何评价，指着脚下大桥上的人来人往对宋琦说；“你看，人多小啊。”旁边的斯岚附和着，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暑假过去我就收拾铺盖回国了，做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在高楼大厦间磨砺消耗韶华梦想。
又一年后，斯岚完成学业回国，进了全城最高的写字楼里的一家德国银行，每周工作80 个小时以上，聚会永远最后一个到，碰一次面很难，即使找她吃个工作午餐也总要被电话打断，我在对面看她用德语很认真的对女老板汇报工作，觉得她真了不起，根正苗红品学兼优大班长气场傍身，吃完饭我们躲在大楼的阴影里，分享一根烟，斯岚用的还是那个zippo, 很旧了，划痕遍身，唯有joe三个字母躲在侧底面，依然娟秀清晰，手起刀落处毫不拖泥带水。斯岚吐出一个烟圈，痛斥女老板bitchy，又说，我们去荷兰找宋琦吧，找她抽大麻去。我接过烟吸一口说好，万事俱备就看你什么时候有假期。
距离“万事俱备”已过去三年有余，斯岚被银行派到法兰克福工作也一年多了，而我们的荷兰计划还处于永恒的欢呼雀跃翘首以待的纸上谈兵阶段。现在我坐在后海一家湘菜馆的露天方桌前等宋琦。正午阳光白花花的晃眼，水面气味也不太宜人，可为了这一大滩在京城难寻的水域，和恰到好处撩着人的秋风，我毫不犹豫的选了湖边的位置。宋琦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一个短信发过来，说：“天儿可真凉了，我这就出门！” 我闭上眼就能看到她说这话的样子，将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就像郁达夫前辈描述过的那样缓慢悠闲。
by Mew-Mew
我坐在后海一家湘菜馆的露天方桌前等宋琦。正午阳光白花花的晃眼，水面气味也不太宜人，可为了这一大滩在京城难寻的水域，和恰到好处撩着人的秋风，我毫不犹豫的选了湖边的位置。昨晚宋琦给我电话约吃饭，我打趣她，“像您这种久居国外的归国人员，去太雅的地儿实在不适合您的蛮夷身份，就后海见吧。”她大笑，操着伶俐的京片子回骂，“你丫骂谁呢，姐姐在银锭桥海誓山盟时，首都对你还是一个传说。”
边等边细数这五年里见宋琦的七八回，她竟没有一次不迟到，最夸张的一回让我在北新桥地铁站等了一个半钟头，将行色匆匆奔赴簋街的红男绿女脸上的各怀鬼胎生生看出了胃酸，终于这厮穿着绿裙子踩着绿高跟鞋款款走到面前，扭腰转了小半圈，嬉皮笑脸的说：“亲爱的，你看我绿吗？”我敏捷躲过她伸出来要拥抱的双臂，就势一拳打向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咬牙切齿缓缓吐出三个字：“你请客！！”她一口应下来，右胳膊死死勾住我，把整个人吊我身上，用久居国外约会太忙交通太差的老三套轮番轰炸。待翻着白眼恶狠狠把鳝鱼在孔亮娇艳欲滴的红锅里涮了三盘后，我文质彬彬的放下筷子，姿态优雅的擦擦嘴，原谅了她。
第一次见宋琦是在一个颇有腔调的地点——萨尔斯堡古堡下的萨尔斯河边，没错，就是位于奥地利西部的因莫扎特流芳街头每一块石头都腹有音符气自华的那个萨尔斯堡，也是夏末秋初的时节，萨尔斯河岸芳草萋萋绿意盈盈，清风从脚边拂到耳侧，油然一番沁凉爽畅，我们共同的朋友斯岚，对我指指她，“我中学同学，从荷兰过来”，又对她指指我，“我大学同学，从英国过来。”在那个年纪我们当然不会握手这一套，各自背上风尘仆仆的大包又不适合拥抱，只对着彼此傻呵呵一笑，我当时心下想，这姑娘嘴可真不小，一笑就晒牙。
然后就三人一起在奥地利和德国转了十几天，宋琦是个很随性很随和的旅伴，对任何安排都说“好，走吧。”当较真的本次旅行副计划人我，与比我还较真的本次旅行主计划人兼半个地主的斯岚，为先往东还是先往南、到哪吃饭、哪家店纪念品更便宜这些细枝末节争得面红耳赤时，宋琦总束手在旁面无表情，一点搭理的兴趣都无，等我俩口干舌燥争出一个索然无味的结论，才拍拍身上压根不存在的落尘，说“好，走吧。”出来玩她连个相机都没带，并且一副不大喜欢拍照的样子，每回镜头对准她，都会挥手推挡，说“我不上相”，我倒觉得她挺耐看，不笑的时候尤其，细细的眉眼，栗色碎发垂在肩膀，长胳膊长腿，一副懒洋洋的风情。
旅途的最后一站是在海德堡，没错，就是那个位于德国南部的以同名古老大学闻名哲学家遍野不如白菜罕见的海德堡，也是我的大学同学斯岚读研的根据地，分手前那晚，我们仨各显神通拼出了一桌子菜，就着“佳肴”和啤酒，一齐热烈回忆了这趟旅途，HIGH 到第三打再也扛不住燥热，决定将战场转移到阳台，门弗推开，秋风打着卷把屋里边边角角的酒气吹个烟消云散，也卷走高昂酣热的气氛。我们并排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远远近近的颜色皆映入眼底，宿舍楼灯光稀落安静，窗口间或亮着一盏盏寂寞的灯，黑暗宛如一团浓雾无边无际，置身其中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似乎讲的话都被裹在着这团雾中，既不会传扬，亦不会消散，沉默稍许，我们谈起了爱情。
斯岚的故事我大概了解，大学四年没谈恋爱，但对同年级日语系的一个南京男孩，拖拉出一份挥不去的恬淡而悠远的好感，他们同在美术社，一起给校刊排版画插图，那男生个子不高戴个黑框眼镜，少言寡语毫不起眼，万万不像根正苗红品学兼优大班长气场傍身的斯岚同学理应喜欢的类型。斯岚在男生中以“目光凛然”闻名，永远后背笔直，下颏收紧，怀中抱着字典，脸上写着大志，在这样一个女生面前，男生会不自觉系上风纪扣，咽下本来准备好的“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脱口而出“同学，情态助动词后面是跟不定式吗？”，在她“凛然目光”的目送下落荒而逃。斯岚从未对“日语系”表示过什么，出国前单独吃了顿饭也是匆匆，我问过斯岚为什么不试试，她解释自己从上大学第一天起就决定要出国，学德语的能去的国家就那么几个，而他一个日语系的，就算勉强在一起毫无前途。这个解释让我的“少女心”无限感慨，第一名就是不一样，爱情兵临城下时想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前途”。
“其实，也谈不上喜欢了，”斯岚摇摇手中的啤酒罐，“就觉得他笑容很干净，挺温暖的。”
“那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偶尔会在MSN上说几句。”斯岚的声音没有起伏。
“哎，有烟吗？”宋琦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斯岚点点头，转身回屋，带了盒中南海和一个铁皮zippo打火机出来，“最后一包，抽完没了。”
宋琦接过去，扔一根给斯岚，又抽出一只对我扬扬下巴，我摇摇头，她略颏首，熟练地擒到嘴边，啪嗒，宋琦的脸在黑暗中亮起来，一抹阴翳忽明忽现在光洁的前额，斯岚也叼着烟凑到火边，与宋琦头碰头相视一笑，啪嗒，两张笑脸一起暗下去。几年后，在方圆几十里都不见灯火的沙漠深处，给围坐在篝火旁的旅伴们拍照时，这个画面又一次从记忆深处跳出来袭击了我，顿觉火是一种多么诡谲的照明，作为唯一有温度的光源，它跳跃升腾，摇曳生姿，恰似一双温柔的手，将最冷酷的棱角抚摸出温情脉脉的轮廓，而原本就蠢蠢欲动的春心，更是摩挲到亟不可待。
宋琦竭力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讲述她的故事：“我高考第一年落榜，复读认识几个小痞子，一起瞎混，结果第二年考的更差，我妈气个半死也没辙，只好送我出国，问我想去哪，我一寻思加拿大澳大利亚什么的都快被我国殖民了，想别致点只能去欧洲，荷兰没怎么听说有人去，打听了下也不贵。我妈嫌我整天杵在家太丢人了，恨不得我赶紧消失，三下五除二打发我去阿姆斯特丹读经管，其实啊，去哪都一样，读什么也差不多，后来发现，荷兰还真是适合我，学业轻松，大麻合法，醉生梦死，适合我。”
“哎，大麻，你们抽过吗？”宋琦侧身问两位听众，听众朋友们一齐摇头。
“那下回你们到荷兰来，我招待！弄点好货让你们尝尝。”听众朋友们一齐点头。
听众朋友知道说到这只是个前奏而已，男主角就要登场了。
宋琦狠狠吸一口中南海: “哎，我这人有个怪癖，特喜欢手好看的男的，老魏还算帅，80分吧，可跟手一比，人就逊色了，手可是有一百分的，白，软，指头又长又直，关节清清楚楚，指甲方正干净，手心干燥，手纹干净，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一双手，不沾一点重活和烟火气，只能弹琴和调戏姑娘，妈的，人如其手，这人在荷兰还真就干了这两件事。”
“老魏比我大三岁，早几年到荷兰，北京人，身份是学生，可没怎么见过去上课，阿姆斯特丹中国留学生圈子不大，一起玩了几回就熟脸了，其实第一回吃饭我就瞄上他伸出去夹排骨的手了，他低头专心吃肉时，我跟旁边的姑娘打听，这人叫什么。”
“然后就一起混着呗，老魏吉他弹得还成，跟几个荷兰人组了个团，我看也是瞎起劲，不过隔段时间也会在小酒吧演出，我每回都去捧场，自己一个人，一边喝酒一边等，等到所有人走光了，天也亮了，就跟他们一起去鼓手家抽大麻，有一回鼓手问他，我是他的妞吗？老魏看我，抽了大麻可眼睛贼亮贼亮的，我抢在他之前说是。老魏哈哈哈笑，一百分的手抓住我的手，暖和极了，特有力度，我心里高兴死了，然后就正式混在一起了。”
“去年暑假我回北京了，老魏赶毕业论文就没回，隔几天会打个电话，咬牙切齿骂导师，说论文过了就找个皮筋儿做弹弓打他家玻璃。我其实挺想跟他商量商量毕业之后的事儿，他说要回国，那我们怎么办，不过他好像不大上心，我觉得他赶论文心烦，就没多问。”
啪嗒，宋琦点上第二根烟，吸一口，食指微微弹动，烟灰鸟兽四散去。
“有天半夜，睡的迷迷糊糊接到老魏电话，声音瘪的跟挤出来似的，说，出事了，出车祸了。我当时翁一声头就炸了，我知道老魏没驾照，这是大事儿。”
“老魏解释是借了车帮个朋友搬家，追尾了一个老太太的宝马，人没事，车问题也不大，但老太太特较真，非要叫警察，老魏没驾照，当场被拘了，在警察局蹲了一夜，几个朋友刚刚凑钱把他保出来，下面肯定要走司法程序了，打官司，赔钱，可能还会坐牢。我急疯了，恨不得搭下一班飞机回去陪他，老魏说没事不用，问我还有钱吗，得先还哥们的保释金，我赶紧把放卡的地儿和密码告诉他，又说天亮就问我妈要下一年的生活费，换成欧元汇给他。他说谢了就挂了电话。当时我整个人抖得跟打摆子似的，压根没想起来问他，为什么要借车，帮谁搬家。”
“然后你就飞回去了？”我问。
“没，老魏说机票太贵，而当时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我跟我妈编个理由说学校招实习的得提前回去，就折腾改签机票、换汇汇款。中间抽空去了一趟雍和宫，对着一个个佛祖菩萨磕头，求他们保佑老魏逢凶化吉，还请了个护身符，开光时跪在老和尚前头听他念经超度，觉得这些破事儿肯定能过去的。”
“回到阿姆斯特丹，事儿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那段儿老魏几乎没怎么跟我联系，我理解，他找保险公司找律师忙的焦头烂额，连论文都顾不上了。可一落地我就觉得不对了，老魏没来接，我一个人拖着箱子回到我俩的小公寓，蛛丝马迹都渗着一股有段时间没住人的气儿，我打电话他也不应，三个多钟头才赶来，穿了件皱巴巴的T 恤，瘦了很多，坐下就抽烟，不看我，闷声抽烟，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冷静，我妈曾经表扬兼自我表扬，说我们北京女的遇大事儿有静气，看来不是吹的。我催老魏讲清楚，他不看我，盯着自己一百分的手，一字一句把事儿说明白了。他是帮一个新来的姑娘搬家时出的事儿，那姑娘第一回出国，哪见过这阵势，吓傻了，在警察局外等了他一宿，第二天他出来就直接晕在他怀里了。而且因为出事时她也在车上，调查取证都要通过她，可姑娘连荷兰话都还没说利索呢，方方面面都离不开老魏，他也实在不忍心看她一个小姑娘独身在外无依无靠的。。。”
“哟，还真怜香惜玉啊。”我忍不住讽刺。
“呵呵呵呵，”宋琦笑，“找借口嘛，男的，都擅长摘清自己。”
“然后他还让你给他寄钱？一个字不提全收下了？”斯岚关注点与我不同。
“嗯，他也不敢跟家里说，只能东拼西凑的借，跟别人借，估计还不如跟我借好借。”
“你一共借了他多少?”斯岚追问。
“我打工的积蓄和我妈给的生活费，一共五千欧吧。”
“靠！！”我和斯岚同时骂出来。
五千欧，在穷学生我们看来，不啻为一个天文数字，要知道宋琦一年学费才三千五。
“然后呢？”我急于知道下文。
“然后我站起来就送客，老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还是低头不看我，说钱会还我的，只是需要点时间。我说行，没事，你先解决好这事儿。等他再走到门口，我想起护身符，叫回他，把符放在他一百分的手心里，老魏看看护身符，看看我，说了一句我现在也不太明白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 宋琦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地道的。”
“喔。。。”我想起了一些什么。
“后来他还你钱了吗？”斯岚追问。
“还了大部分，分几次还的。最近一次是一个月前，你正好在MSN问我要不要去奥地利玩，我想既然有钱了那就去吧。”
“那这一年你怎么过的啊，一点生活费都没有。”斯岚心疼的说。
“打工啊，心无杂念了，就拼命打工呗。”宋琦耸耸肩，一贯的无所谓的样子。
“唉。”斯岚叹气，拍拍宋琦的肩膀，没有继续问下去。
“宋琦你看过《挪威的森林》吗？村上春树的。”我问。
“没，为什么？”宋琦扬起眉毛，对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问题非常惊讶。
“里面有一个人物叫永泽，他对主人公渡边的评价就是这句话，他是他见过的人里最地道的。”
“什么意思？这个永泽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渡边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宋琦更加一头雾水。
“我也不知道，忽然想起来了。大概就是个巧合吧，”我对宋琦伸出手，“来，给我一支。”
那是我人生抽的第一根烟，点三中南海，宋琦给我点上，抽烟跟我想象的并无不同，并不比呼吸不自然，顺手拿过zippo把玩，在金属外壳的侧底面，发现了浅浅刻着的三个字母——Joe，斯岚的英文名字，娟秀清晰，手起刀落处毫不拖泥带水。我忽然电光石火，问斯岚是不是“日语系”送的。
斯岚笑了，“对，他刻的，他送的，我出来之前送的。”
“你大学就抽烟啊？”我友邦惊诧。
“嗯，他恐怕是全校唯一知道我抽烟的人。有一次团委老师抽风，把我们的图全毙了要第二天重画出来，我烦的不行，他拉我去图书馆屋顶抽烟，抽着抽着就下雨了，然后好像就没那么烦了。之后时不时跟他约着去图书馆顶上抽烟，有时下午有时半夜，只我们俩，从没遇到过别人，现在想想，好像之间也没怎么说过话，不过这确实是我大学最好的时光。”斯岚眯着眼，嘴角含笑，“目光凛然”的大班长形象恍若十万八千里的遥远。
我们把那包中南海抽完就回屋睡了，那一夜，我梦见盛夏的校园，豆大的雨点打在宿舍楼前车棚的铁皮凉棚上，迅速蒸发成水汽消散在空气中，我站在宿舍窗前指给他看，说，“靠，北京也干的太邪乎了吧！”；梦见隆冬的佛殿，他跪在高高的佛像前，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我站在不远处，看香灰落在他深蓝的羽绒服上，像雪一样白。
一年后的暑假宋琦和斯岚到英国看我，我带她俩去乘London Eye,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泰晤士河两岸如画卷铺展在脚下，我指给她们看大本钟、威斯敏斯特、伦敦塔、瑞银大厦，宋琦忽然说她看了《挪威的森林》，还是搞不懂“地道”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老魏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停了一会，又说，老魏结婚了，跟那个姑娘，两人最近一起回国了。我不知该作何评价，指着脚下大桥上的人来人往对宋琦说；“你看，人多小啊。”旁边的斯岚附和着，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暑假过去我就收拾铺盖回国了，做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在高楼大厦间磨砺消耗韶华梦想。
又一年后，斯岚完成学业回国，进了全城最高的写字楼里的一家德国银行，每周工作80 个小时以上，聚会永远最后一个到，碰一次面很难，即使找她吃个工作午餐也总要被电话打断，我在对面看她用德语很认真的对女老板汇报工作，觉得她真了不起，根正苗红品学兼优大班长气场傍身，吃完饭我们躲在大楼的阴影里，分享一根烟，斯岚用的还是那个zippo, 很旧了，划痕遍身，唯有joe三个字母躲在侧底面，依然娟秀清晰，手起刀落处毫不拖泥带水。斯岚吐出一个烟圈，痛斥女老板bitchy，又说，我们去荷兰找宋琦吧，找她抽大麻去。我接过烟吸一口说好，万事俱备就看你什么时候有假期。
距离“万事俱备”已过去三年有余，斯岚被银行派到法兰克福工作也一年多了，而我们的荷兰计划还处于永恒的欢呼雀跃翘首以待的纸上谈兵阶段。现在我坐在后海一家湘菜馆的露天方桌前等宋琦。正午阳光白花花的晃眼，水面气味也不太宜人，可为了这一大滩在京城难寻的水域，和恰到好处撩着人的秋风，我毫不犹豫的选了湖边的位置。宋琦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一个短信发过来，说：“天儿可真凉了，我这就出门！” 我闭上眼就能看到她说这话的样子，将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就像郁达夫前辈描述过的那样缓慢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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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万
Fredyan 发表于 2010-09-13 05:55:42
一个不小心，突然发现我的BLOG点击率已经突破100万了。
有点夸张，不知道这个点击率的统计是如何计算的。
怎么会有这么人看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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